“嗡——”
穿透耳膜的震颤让最前排的几千名流寇齐齐一僵。
段九牙手里的兽骨狼牙棒还没来得及收回,一股看不见的涟漪顺着粗糙的骨面荡了过来。他手腕的皮肤像水波一样剧烈抖了一下,虎口毫无征兆地崩开一条半寸长的血口子。
没有惨叫。前排的人像被抽干了声音,耳朵里流出两行粘稠的黑血。
紧接着,暗红色的初级辐射带猛地向上拱起,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呼吸时顶了一下。
站在战车上的赫连璧胸腔发闷。他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半寸,重型战刀的刀柄在他掌心里摩擦出难听的滞涩声。
前方的阻力比他预想的要硬。那不是肉体能轻易撞开的东西。
他眼角的余光扫过护罩上荡开的一丝银色波纹,本能地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。那是刻在骨子里的、对高压法则的畏惧。
赫连璧猛地转过头,看向大军后方。
漫天的灰土和废气遮蔽了视线,那片错位区的阴影黑得像一块死肉。
“神使……”赫连璧喉咙滚动,粗粝的嗓音里夹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虚怯,他略微低了低头,“前方屏障有异,恳请真神降下赐福……庇护前锋!”
阴影深处。
李长生靠在一块残破的废石上,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变化。
他灰白色的布鞋踩在干燥的碎石面上,鞋底没有沾染哪怕一滴泥水。身侧,红绫那双红如泣血的眸子正冷冷盯着战车上的那个壮汉。
李长生没有看赫连璧,他侧过脸,对上红绫的视线。
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。红绫的眼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。她下巴微抬,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嗤。
一直向外弥漫、死死笼罩在几十万大军头顶的那股暴虐战神煞气,在这一声冷嗤中戛然而止。
就像一张厚重的毯子突然被人抽走。
战场上空那种让人忍不住想要下跪膜拜的高压神威,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深渊里的冷风夹杂着腥臭味,直接倒灌进流寇的阵列里。
赫连璧握刀的手一僵。一种被彻底剥离的空虚感让他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
“神使?”他提高了音量,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惊疑,甚至往前迈了半步,踩得战车木板嘎吱作响。
几万名停在护罩前方的流寇也察觉到了异样。那种让他们发疯的神威没了,只剩下前面那道冰冷刺骨的银光。人群里开始出现不安的交头接耳,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就在阵脚即将出现动摇的节点。
李长生的声音越过数万人的头顶,平平淡淡地落了下来。
“神不入凡尘之战。”
这句话没有任何起伏,却像冰冷的铁钉,精准地凿进赫连璧的耳膜。
“唯有真血,方可受试炼。”
说完,李长生双手笼回袖中,往阴影更深处退了半步。他切断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气息交互,把自己变成了一块不受关注的死物,冷眼看着这场即将开局的绞肉戏。
战车上,赫连璧的脸色先是发白,随后猛地涨红。
“试炼……”
他嘴唇哆嗦了两下,眼底的虚怯被一股更极端的疯狂取代。
这两个字像某种催化剂,瞬间点燃了他自我合理化的逻辑。高高在上的真神怎么可能亲自下场去砸开大门?他们这些后裔,若连第一道防线都打不破,有何资格得到接引?
“统领!”旁边一个游哨头目捂着流血的耳朵,跌跌撞撞地退了回来,“神威没了!兄弟们扛不住那层罩子,前面的人经脉都快被震碎了!”
“噗嗤。”
战刀劈开了空气,也劈开了那个头目的脖颈。
无头的尸体从战车上滚了下去,砸进泥水里,黑血喷起三尺高。
赫连璧一脚踩在车辕上,用刀背狠狠拍打着胸口的板甲,发出沉闷的回响。
“怯战者,死!”
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体内那股黏稠的黑色防腐血被强行催动。他感受着那股刺痛,将其当成了血脉的回应。
“这是真神给我们的试炼!用你们的真神之血,去填平前面的路!”
短暂的恐惧被更猛烈的狂热盖过。周围的流寇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,又看着双眼赤红的赫连璧,眼底的动摇再次被暴虐取代,纷纷发出野兽般的嚎叫。
后方,辎重车队的烂泥地里。
铁黎仰面躺在地上,两条断腿以一种扭曲的姿态折在身下。泥水灌进他的嘴里,他一边咳嗽,一边用沾满泥浆的手指死死抓着身边的车轮辐条。
他看着前方的火光,看着战车上发狂的赫连璧,又艰难地转动眼珠,看向大后方那片死寂的阴影。
跑了。
那个苍白的年轻人,抛下诛心的谎言后,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切断了所有联系。
没有神,没有赐福。只有一张巨大的、正在缓缓合拢的屠宰场大网。
“停下……都停下……”
铁黎的声音沙哑得像破布在摩擦。他试图抬起手,拦住旁边几个正在往前冲的老兵。
一个断了左臂的老兵被他绊了一下,低头看了他一眼,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绕开他继续往前跑。
几百个还没完全丧失理智的老弱残兵缩在铁黎周围,他们不敢往前,也不敢后退,只能像一群待宰的鸭子,在泥地里瑟瑟发抖。
“完了,全完了。”铁黎闭上眼,把脸埋进泥水里,十指在木轮上抓出血痕。
前方护罩边缘。
段九牙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,猩红的眼珠死死盯着护罩后方的虚影。宝库清单上的那些名字像钩子一样,死死勾着他的脑神经。
“滚开!别挡老子的路!”
他抡起狼牙棒,一棒子砸在一个因为反震力而后退的流寇后背上。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,那人惨叫着扑在护罩上,身体被高频波段瞬间切出十几道血口。
段九牙踩着同袍的身体,带着身后的几十个亲信,像一群护食的恶犬般挤到最前面。
“头功是老子的!谁抢我弄死谁!”
为了争抢靠近护罩的位置,前军彻底陷入了无序的踩踏。刀枪相向,还没等阵法反击,流寇自己就先倒下了一片。残肢和惨叫声混成一团。
阴影中。
李长生看着段九牙那群人疯狂的举动,眼底深处泛起一层灰金色的乱码残像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在空气中缓慢地捻动了一下。
一丝极难察觉的逻辑牵引代码从他指尖剥离,顺着地面的微弱震动,无声无息地贴地游走,悄然附着在段九牙和前排几百名暴徒的兵器上。
那不是什么攻击法术,只是一段微观的牵引引信。
李长生不需要控制他们怎么打,他只需要这群瞎眼的野狗在发狂的时候,把最密集的攻击落点,稍微偏转半寸,准确无误地砸向大阵的扫描中枢。
微调完成,他放下手,冷漠地站在一旁。
距离地面数万里的虚空深处。
楚江寒半边白骨半边龙鳞的身躯卡在空间夹缝中,仅剩的那只幽光眸子,把下方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他看到了红绫收起煞气,看到了大军短暂的动摇,也听到了李长生那句冰冷的宣告。
楚江寒扯了扯嘴角的皮肉,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。
“撑不住了吗。”
在他看来,李长生这种突然撤去伪装的举动,根本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试炼,而是这小子维持高维降临的灵力见底了。一个凡尘境的蝼蚁,哪怕手里握着底牌,也不可能无限期地在深渊边缘模拟天外天的压迫感。
他放弃了继续用同化代码试探的念头。
既然这小子急着让这几十万炮灰去探路填坑,那自己不妨冷血地做个旁观者。
楚江寒手指交叉,靠在空间断层里,注视着那层半透明的灵气护罩。他知道天庭防线的火力有多恐怖,他只需要等。等这群流寇把护罩的火力全逼出来,等大阵的规律暴露无遗。
下方。
在段九牙的贪婪带头,以及战车上赫连璧的狂乱驱使下,整个废神营前锋完全丧失了对危险的感知。
“为了神族血脉!”
数以十万计的暴徒,像一股失控的黑色洪流,携带着极其驳杂、恶臭的深渊灵力,重重地撞在天庭无漏防线外围的灵气护罩上。
刀罡、术法、废铜烂铁,甚至纯粹的肉身。
庞大的驳杂灵力在一瞬间叠加,达到了某种恐怖的临界点。
“嗡——”
半透明的灵气护罩上,那些复杂的银色阵纹疯狂闪烁起来。紧接着,一股令人窒息的高维法则波澜,顺着护罩的边缘,像海啸一般向外激荡开来。
